母親與我和妻兒同住一屋。在常人看來，我們家稱得上是一個和睦的家庭。但我卻常常以為，母親總有游離于我們這個家庭幸福之外的地方。或者說，一個現代家庭的幸福，作為來自鄉下的母親，無法介入的地方。
母親有一只單喇叭收音機。式樣很陳舊，用了二十來年了。小時候我聽中央臺的小喇叭廣播用的就是它。那時候，不少人家都用過這種名叫"紅燈"牌的收音機。當時母親進城，我們就建議不要帶著它，之后，我們又時常動員母親更新換代，無奈母親總是堅持不依。母親歡喜極了它，每每干完家務，清閑下來的時候就會打開收音機聽聽。母親愛聽的節目不多，喜歡的節目首推戲曲，除此之外，便是電臺為老年人開辦的一些節目。可能是因為收音機年代過時久遠，也可能單聲道的收音機聲音原本就這么單薄，母親收聽節目時，空氣中就有一種飄飄忽忽的聲音在顫悠，尤其是播母親愛聽的戲曲節目時，就像極了一只三十年代的搖揚聲機在放著久遠了的老唱片似的，那種味道讓我們家時時氤氳在一陣古老的氣息之中。兒子一聽到那收音機里發出的音響，就忍不住要去問她奶奶：為啥老是放這種沒有了電池的聲音？他奶奶就笑了：奶奶老了，聽不了那種地動山搖的聲響--母親說的是我們家那套原裝進口的大功率家庭影院。
終于有一天，我在幾經猶疑之后，還是自作主張地給母親買了一臺“愛華”牌超薄型收錄機。我喜滋滋地在母親面前歷數這種收錄機的好處，比如攜帶便捷、音響逼真、功能齊全、頻道密集等等，但母親卻不以為然，“我還是覺得聽到老式收音機味道純正，心里頭暢美！”母親這般割舍不下她的“紅燈”牌收音機，或許并不是單純地欣賞節目，而是離不開她已習慣了多年的家中有種熟稔聲音想相伴的溫馨氣息；又或者，她是借此懷想從前比如緬懷父親健在時她和父親相儇著在寒意難耐的冬日或是星光滿天的夏夜伴著這小小收音機打發光限的往昔……人老了，懷舊之心與日俱增，而每個人對往昔的人和事物的懷念，總是有著理由的，母親只是不愿說出她心中的理由罷了。我灰溜溜地收起那時髦的玩意，深深內疚于對母親的不理解--是嘵，兒女們總是習慣以自己的觀點、意愿去權衡父母的需要、悲喜，卻不知他們往往在善意地給予父母幸福的同時，卻也是冷酷地改變了父母的生活。
自此，我們家許多時候仍是母親的"紅燈"牌唱主角。偶爾，我和妻兒一起欣賞一場家庭影院時，都是緊閉著門窗，內心隱忍著不安。無聲之愛，有如甘霖：愛之深度，在于包容。也許現實太過無奈，有空發呆的時候，我會像個孩子似的，盡幻想一些美好的東西，讓自己在那些不可實現的假裝中精彩一番。
